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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處:《蘋果日報》28-Sept-2011
美國民權運動領袖、一九六四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馬丁.路德.金曾經說過:「歷史將會記錄,在社會轉型期,最大的悲劇不是壞人的囂張,而是好人的過度沉默。」在最近發生的亞洲電視誤報前國家領導人死訊、管理層涉嫌干預新聞自由的事件中,最大的悲劇恐怕亦不是壓迫者的囂張,而是被壓迫者的沉默。
九月五日,梁家榮辭去了亞視新聞及公共事務高級副總裁職務,並在當日接受訪問稱,自己已盡全力但仍舊無法阻止播出前國家主席逝世的虛假報道,所以引咎辭職。但是,在九月十九日立法會資訊科技及廣播事務委員會會議上,梁家榮卻又多次否認亞視管理層有干預新聞部的編輯自主,並以保護消息人士為理由拒絕透露該人士的姓名。時至九月二十五日,梁家榮出席電台節目,雖然間接承認虛假消息來源是在亞視具影響力的人,但仍舊沒有透露進一步詳情。如此前後矛盾、變幻莫測的陳述,與亞視播放國家前領導人死訊卻又在二十四小時之後撤回相關報道的草率做法又有甚麼分別?
被壓迫者的沉默只會助長壓迫者的囂張氣燄。所謂保護消息人士的原則,乃旨在令勢孤力弱的個人免除被財雄勢大的建制或者財團秋後算賬的後顧之憂,而敢於向傳媒揭露真相。而在亞洲電視誤報前國家領導人死訊事件中,如果將保護消息人士的原則套用在那個提供虛假消息的人士身上,則無疑是張冠李戴。因為這個消息人士並非甚麼「勢孤力弱的個人」,而是在亞洲電視內部能夠隻手遮天的權貴。根據梁家榮於九月二十五日在電台訪問中的說法,該消息人士能夠催迫新聞部播放前國家領導人的虛假死訊,亦能將彩色的台徽更改為黑白,可見其人絕非等閒之輩。梁家榮運用保護被壓迫者的原則來為壓迫者掩飾,好比用言論自由的藉口來宣傳法西斯主義,這不是對新聞專業的莫大諷刺嗎?
梁家榮原本是亞洲電視誤報新聞事件的受害者,但如果他繼續隱瞞涉事者的身份,令干預新聞自由的人逃避輿論的譴責與當局的追查,那麼他將由受害者變成了幫兇。如果梁家榮連保護消息人士原則的內涵亦一知半解,甚至是刻意使用這似是而非的藉口來獨善其身,任由「消息人士」繼續在亞視新聞部為所欲為,則是陷目前仍在亞視新聞部供職的舊同事於不義,更背叛了他從事三十餘載的新聞專業。

原文載處:《蘋果日報》15-Sept-2011
政府於去年八月設立由特首委任的「顧問委員會」,負責監察香港電台的編輯方針、節目標準。如今,意猶未盡的政府又空降原勞工及福利局副秘書長鄧忍光到香港電台擔任最高管理者,制衡港台之心可謂是路人皆知。大家試想一下,一旦港台台長由內部晉升成為慣例,將會助長港台獨立自主的文化,那麼未來港台很可能會成長為一個我行我素的自治王國,充份履行公共廣播的職責而無視政府的約束。這大概正是政府所不願意見到的。因此,政府通過「顧問委員會」以及委任政務官擔任台長的方式雙管齊下,慢慢將香港電台置於行政權力的天羅地網之中,公共廣播的自由有可能會被窒息。
此次任命,除了令人擔憂港台未來遭受更多來自政府的箝制之外,亦讓人看清當局對新聞及傳播專業的輕視態度。鄧忍光迄今二十四年的政府工作經歷與傳媒完全無關,今後卻能夠主宰港台命運,實在是對新聞及傳播專業的侮辱。當記者詢問宣佈即將履新的鄧忍光說,有沒有收聽過節目《左右大局》。我們的新紮台長這樣回答:「我有聽過很多港台的節目,不能逐個評論。」但事實上《左右大局》根本就不是港台節目,可見這位新任台長對港台業務仍是一知半解。這未免令人懷疑,新台長的專長到底是搞好香港電台的公共廣播,還是作為政府派去港台的無間道「卧底」,時時刻刻向上頭提供內幕情報?政府棄港台內部眾多員工而不用,反而屬意勞工及福利局的一個政務官,到底遴選港台台長時候採取的標準是甚麼?對此,政府有必要作出詳細交代。如果政府不能夠提出令人信服的理由,說明這個傳媒門外漢為何能夠在港台其他資深而專業的員工中脫穎而出的話,那麼這次台長的任命就難以洗脫黑箱作業之嫌。
對於一個不尊重新聞及傳播專業的政府,我們又如何能夠希望它會尊重新聞及資訊傳播自由呢?香港電台作為公共廣播機構,在維繫公民資訊自由方面起着一定的表率作用,如今卻身陷「顧問委員會」的監察以及處長的「潛行狙擊」。未來,香港的公共廣播發展以及新聞及資訊自由將何去何從,值得我們深思。

原文載處: 《蘋果日報》3-Sept-2011

副總理李克強是次訪港,總共出席了二十場活動,但其中不足一半提供記者採訪。對於大多數的活動,民間傳媒只能透過官方新聞處製作的新聞稿及短片了解活動情況。官方媒體擠壓並侵佔民間媒體資訊空間,這種做法應該引起我們的警惕。

官媒報道如同廣告

早在去年五月尾至六月,當時政府就政改方案舉行名為「起錨」的宣傳造勢活動,政府一眾高官在沒有事前及時通知傳媒的情況下,數度落區推銷方案,再由新聞處發放消息和圖片。雖則當局事前將活動詳情對傳媒保密,可能是為了避免反對派到場滋擾而造成混亂,但這亦令市民無法知悉活動現場的實際反應,令民意真相被掩蓋。可想而知,在新聞處發放的圖片都是官民交談甚歡、相見恨晚的情景,卻無法看到反對政改市民對高官惡言相向、不共戴天的樣子。於是,官方媒體的報道如同樓盤的宣傳廣告,屋苑附近明明就是一個臭氣熏天的垃圾堆填區,在廣告設計師的筆下卻成了一片湖光山色。
官方媒體的這種把戲,在報道李克強與曾蔭權會面的時候又再大派用場。政府新聞網於十六日發放關於李克強在香港君悅酒店會見曾蔭權的報道,只提及雙方講話中香港未來會更好之類的官場客套話,但後來內地新華網的報道透露了真相:原來李克強在會面中提醒曾蔭權,要「帶領本屆特區政府管治團隊,繼續保持良好精神面貌,切實做好各方面工作」。香港市民這才如夢初醒,原來兩人會面並非波瀾不驚而是潛藏暗湧。

市民活在虛假世界

今後,如果官方傳媒繼續壟斷新聞的話,那麼這些經過閹割的資訊將會層出不窮,市民也將活在一個由不盡不實的陳詞濫調築構而成的虛假世界之中。到了那個時候,政府新聞處將變成謊言的製造工廠。即使唐英年在八月三十日的講話中強調尊重新聞自由,但他卻似乎沒有清楚區分「被動」與「主動」的新聞自由兩個不同的概念。被動的新聞自由,是指傳媒能夠按照編採自主的原則發放資訊,但政府卻可能通過控制消息來源而令被動的新聞自由變成無米之炊;而主動的新聞自由,是指政府能夠接受傳媒全面的監督並積極配合。而目前,我們正不斷地從主動的新聞自由向被動的新聞自由滑落。

原文載處: 《蘋果日報》20-Aug-2011
從前,家家戶戶都有一本通勝,把適宜進行各種生活大小事情的日子一一列明。官場卻有官場特別版的通勝,每逢搬遷、開張等事宜,不必夜觀星象,亦毋須請教名師,惟務必挑選領導前來視察的黃道吉日進行。只要跟足官場通勝來做,把揭幕剪綵的榮光進貢予上司,就能保證官運亨通、福星高照。
還記得一九九八年的時候,香港國際機場沒有對航班、貨運系統進行全面測試,就倉卒地由國家最高領導人揭幕啟用。其後第一天營運,新機場就出現了大規模混亂,客運大樓航班資料系統、行李輸送系統、貨運系統均出現故障,機場候機處滿是徬徨的旅客,貨場充塞積壓的貨物。國際機場雖然成了國際笑話,但由於挑選了領導到來的「黃道吉日」剪綵,於是保佑董伯伯後來雖然丟了特首之位,也還擁有政協副主席的虛榮。
十餘年後,歷史再次重演。為了迎接國家副總理到港,新政府總部日夜趕工,但工程質量令人擔憂。行人天橋上蓋未妥善焊接、牆身滲水、處處泥濘,更發生警員踏中未安妥的假天花木板而墮下重傷的意外。然而,新政府總部仍舊義無反顧地在八月十八日匆忙揭幕。這到底是因為舊政府總部已經變成馬頭圍道四十五號一般的危樓搖搖欲墜,搬遷迫在眉睫,還是因為特首希望把新政府總部作為禮物進貢給領導,既長他人志氣又讓自己威風,相信當事人與旁觀者都心知肚明。而新政府總部揭幕的黃道吉日選得好不好,我們看看明年曾先生下台後能不能也過一過政協副主席的癮就一清二楚了。
新政府總部的鬧劇,證明政府決策已經將政治考慮凌駕於理性分析之上。此例一開,難免會讓人擔心將來高速鐵路、西九文化區、港珠澳大橋等大型工程會不會也重蹈覆轍,為了趕上領導到訪的黃道吉日而粗製濫造?未來的特首會不會依葫蘆畫瓢,耗費數以億計的公帑打造一份禮物,然後把拆禮物的喜悅送贈達官貴人,卻不顧工程質量問題造成的經濟損失以及使用者的安全?我們只好求神拜佛,自求多福。但我們實在不應苛責這屆政府。添馬艦新政府總部遠看氣勢磅礡,近看千瘡百孔;外表光鮮靚麗,內裏卻頹垣敗瓦。這正是現今香港社會的一個寫照,曾班子遷入這樣的地方辦公無疑相得益彰。

原文載處:《蘋果日報》16-Aug-2011
八月十一日,三名記者依照正常程序取得訪客證之後進入新政府總部高座,繼而進入低座的特首辦公室,遭警方截停問話,更帶返中區警署調查。儘管記者表明自己的身份,警方仍以「企圖爆竊」罪名拘捕,歷時七小時後最終以警告了事,在深夜才獲釋。記者在採訪過程中遭拘捕,在極權國家是司空見慣的事,香港記者在外地進行採訪的時候遭受粗暴對待亦時有所聞,通常記者被冠上的罪名,不外乎「盜取」國家機密。只是沒想到這樣的事情竟然會發生在香港,而罪名同樣也是爆竊,如此看來當局在中港融合方面實在是義無反顧、快馬加鞭。
今年初,行政長官為添馬艦新政府總部主持平頂儀式的時候還說,新政府總部的設計概念是「門常開」,它除了是一項建築特色,亦提醒政府要時刻秉持開明開放的態度,積極進取、廣納民意。如今,新政府總部一「開張」卻先向公民社會來一個下馬威,警告傳媒要循規蹈矩、謹言慎行。新政府總部儼然已經變成紫禁城,處處都有「御前侍衞」,不容刁民放肆。
記得去年二月,當時特首辦公室還設在禮賓府,一名禮賓府家務員被揭發未經批准帶同朋友進入禮賓府燒烤玩樂。如此明目張膽地率領眾人擅闖,裏應外合,這位家務員最後亦不過被解僱了事,未見警方採取任何行動;現在記者三人不過參觀一下特首辦公室,已經屬於「企圖爆竊」,遭受拘留、盤問與警告。這是否因為家務員是自己人,所以能夠從輕發落,而記者是外人,所以要處處留難?難道說家務員侍候首長,對行政長官俯首稱臣、忠心不二,所以不管如何胡作非為也沒有罪過;而記者身負媒體監察的責任,對政府諸多批評,所以動輒得咎,稍一不慎就要被公權的天羅地網捕獲?看來,「紫禁城」的大門只對「皇上」的「太監」、「宮女」或「妃子」們開放,除非你甘願做奴才,否則還是難得其門而入。

原文載處: 《蘋果日報》13-Aug-2011
二戰時候,不少盟軍士兵都在空降中,因為降落傘質量問題而摔死。據說,當時美國上將巴頓找到生產降落傘的商人,要求改善產品質量。商人卻回答說,他已經竭盡全力提高降落傘的質量,但要保證生產的降落傘全部合格是不可能的。巴頓上將非常生氣,於是逼迫商人登上飛機,然後命令商人背着自己生產的降落傘跳下來。幸好那個降落傘沒有出現問題,商人安全降落地面,但也已經嚇得臉如死灰。巴頓上將對驚魂未定的商人說,今後他還會不定時前來視察,並且每次都會叫商人親自試驗降落傘的質量。上將此計一出,擔心性命不保的商人只好全心全意提高降落傘的生產質量,問題產品果然銳減,盟軍士兵在空降中的傷亡也就大幅減少。
雖然這個故事的真實性有待考證,但此一辦法相當值得我們學習。港鐵事故頻繁,今年首季已發生八十六宗列車服務延誤八分鐘或以上事故,本月則已經發生九宗,但港鐵管理層則辯稱,鐵路系統龐大複雜而且運作頻繁,出現故障無可避免,路軌出現裂紋亦是正常,這跟商人說降落傘不可能完全合格是一個道理。如果港鐵管理層還有運輸及房屋局局長每天都需要乘搭港鐵上班,他們會容忍港鐵信號系統及路軌出現頻繁故障嗎?可惜港鐵只是市民的交通工具,達官貴人自然沒有閒情逸致過問,也難怪故障無可避免。
八月十日,溫家寶總理主持國務院常務會議,要求適當降低新建高速鐵路營運初期的速度,並對計劃興建、建設中以及已完成高速鐵路進行安全評估或者檢查。這樣的辦法雖然對提高鐵路營運安全水平短時期內能夠收到成效,但只怕事過境遷,當大眾的關注降溫之後,鐵路部門又會故態復萌。其實,在溫州列車追撞事故發生之後不久,已經有人提出了一種保證列車永不相撞的設計,但這種設計並不是甚麼尖端科技,而只是將列車的第一節及最後一節車廂變成鐵道部官員的專用車廂。就像故事裏面的降落傘商人,當他自身安危與質量結合在一起的時候,他才會努力去提升質量,而如果官員的性命與普通乘客拴在一起的話,高鐵安全也就指日可待了。

原文載處:《蘋果日報》3-Aug-2011
有這麼一個故事:一隻豺狼捕獲了一大群羊,牠打算每天吃一隻,但是牠又怕羊群會奮起反抗,所以牠就把羊群分成兩群,白羊和灰羊。當豺狼想吃白羊的時候,牠就問那群灰羊說:「你們贊成我吃掉一隻白羊嗎?」部份灰羊默不作聲,但更多的灰羊異口同聲地回答:「贊成!快點動手吧!」當豺狼想吃灰羊的時候,牠就問那群白羊說:「你們贊成我吃掉一隻灰羊嗎?」大部份白羊也眾口一詞地回答:「贊成!快點動手吧!」兩群羊總是為了別人的犧牲以及自己的倖免而快樂,所以,豺狼總是能夠在眾羊的默許與擁護下殘殺一隻又一隻的羊。到了最後,僅僅剩下一隻羊的時候,豺狼還是問:「你贊成我吃掉你嗎?」雖然這隻羊極力反對,但已經無濟於事了。
筆者不知道林瑞麟局長有沒有讀過這個故事。不過,大家看一看填補立法會議席空缺安排諮詢文件以及電視廣告,就會發現當局的做法實與上述故事中的豺狼同出一轍。無論諮詢文件還是電視廣告中,當局都三番四次重申泛民議員「隨意辭職引發補選並再參選,耗用大量公帑」的訊息,試圖挑起公憤,就像豺狼在羊群之中製造白羊與灰羊之間的分化對立;然後當局可以向「白羊」詢問,是否贊成吃掉「灰羊」被選舉的權力。「白羊」可能以為,吃掉「灰羊」被選舉的權力對自己有利,卻不知道等到所有灰羊都被解決之後,豺狼就會向白羊下手,到時候卻再也沒有誰可以阻止了。
獨裁與專制總是在大部份人的麻木與默許下誕生的。美國波士頓有一塊紀念碑,上面刻有德國牧師 Martin Niemoller的一首短詩:「起初,納粹黨迫害共產主義者,我沒有出言阻止,因為我不是共產主義者;後來,他們迫害猶太人,我沒有出言阻止,因為我不是猶太人;後來,他們迫害工會分子,我沒有出言阻止,因為我不是工會分子;後來,他們迫害天主教人士,我沒有出言阻止,因為我是新教信徒;最後,他們迫害我,但到了那個時候已經沒有人可以為我作聲了。」
現在,當局詢問公眾是否應該剝削部份人的被選舉權,如果我們仍舊認為與自己無關而默許,甚至認為對自己有利而贊同,那麼納粹一般的專制與獨裁就離我們近了一步,那時豺狼就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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